钟楼顶层还亮着灯。

  卡塞尔学院的清晨来得很慢,远处封锁灯一明一暗,执行部车辆沿着主路穿行,轮胎碾过湿冷石板,带起低低水声。

  苏墨推开校长室的门时,昂热正站在窗边。

  桌上铺着三份报告。

  湮没之井死亡记录,七宗罪破封路线,旧造船厂火元素残留图。

  最上面还有一张烧黑的现场照片,地面裂开,火从深处冲出,像一扇被人用剑劈开的门。

  昂热没有回头。

  “你应该去医疗部。”

  苏墨把桃木剑放在门边,白袍袖口被火燎黑,声音很平静。

  “不用。”

  昂热端起冷掉的红茶,看了一眼,又放了回去。

  “路明非怎么样?”

  “人还醒着,心却不一定。”

  昂热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第一次都会这样。”

  苏墨看向他。

  “校长看起来很熟悉这种状况?”

  昂热转过身,脸上没有笑容。

  “秘党这些年送进战场的年轻人,很多都见过朋友死在眼前,也见过亲人变成怪物。”

  “他们最后学会了什么?”

  “开枪。”

  苏墨轻轻点头。

  “所以你也想让路明非学会开枪?”

  昂热说:“我想让他活下去。”

  “康斯坦丁也想活。”

  昂热看着他,没有避开这句话。

  苏墨走到桌前,手指按在湮没之井那份报告上。

  “它已经在收回君焰了,为什么还要动手?”

  昂热回答得很快。

  “因为它是龙王。”

  “它当时没有攻击。”

  “它之前烧穿了湮没之井。”

  “那是你们先切开黄铜罐的。”

  “所以我更不能等。”

  苏墨沉默了几秒,“它其实愿意听人说话的。”

  昂热说:“愿意听,不代表不会毁掉学院。”

  “它在找哥哥。”

  “它也是初代种。”

  校长室里只剩风敲玻璃的声音。

  苏墨看着这个老人,语气没有提高,却比刚才更加冷静。

  “你那一刀,杀死的不只是康斯坦丁。”

  昂热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也砍断了诺顿停下来的最后可能。”

  昂热说:“我也知道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然后我不会后悔。”

  苏墨没有说话。

  昂热把旧造船厂报告推过来。

  “南港废弃造船厂,核心区域钢结构熔毁,七宗罪响应召唤,诺顿带着全部凶兵离开。你和他交过手,应该清楚他有多危险。”

  苏墨看着那些数字。

  “危险,是因为康斯坦丁死了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你亲手把最坏的结果推了出来。”

  昂热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
  “如果我不动手,最坏的结果可能已经在学院里出现。”

  “你没有等到那个结果。”

  “屠龙战场上,等到结果再动手,往往就没有人能动手了。”

  苏墨问:“如果龙王还能交流,学院也永远会先出手?”

  昂热看着他。

  “秘党的意义,不是拯救龙王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“让人类活下去。”

  “人类里也有老唐。”

  昂热停了一下。

  “老唐已经不是单纯的人类。”

  “他还在。”

  “你能把他完整带回来吗?”

  苏墨沉默了。

  昂热没有追击,只是把声音放低了几分。

  “你今晚进过诺顿的精神深处。你看见了几千年的王权,看见了青铜与火的记忆,也看见一个人类人格被压在下面。”

  “所以呢?”

  “所以我相信死去的龙王。”

  苏墨说:“我想救还能回应的人。”

  昂热点头。

  “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。”

  “你不觉得自己残忍?”

  “觉得。”

  昂热承认得很坦然。

  “我年轻时也想过,龙类是否能理解,是否能谈判,是否能从那些古老灵魂里找出一点人性。”

  “后来呢?”

  “后来我发现,龙偶尔像人。但它们回到王座上,世界会为它们的情绪付账。”

  苏墨说:“人也一样。”

  昂热看着他。

  “所以人才需要规则和代价。”

  “康斯坦丁没有机会接受规则。”

  “因为它拥有不需要规则的力量。”

  苏墨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校长,你说得真像屠夫给为什么拿刀找理由。”

  昂热没有生气。

  “也许我本来就是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,两人之间那点旧日礼貌终于被撕开了。

  昂热拿起另一份封存报告。

  “康斯坦丁的残骸,已经由执行部转入湮没之井深层封存。”

  苏墨看着文件封面,没有伸手。

  昂热继续道:“纯血古龙,活性未散,初代种级别的脊骨残留。”

  他把报告放到桌面中央。

  “这就是你当初拿破龙散来找我时,真正想找的东西。”

  苏墨抬眼。

  “所以你一直记得。”

  “当然。”昂热说,“残卷是你亲手给我看的,你问学院有没有高纯度古龙遗骸的情报,我给了你白帝城和夔门计划。”

  他看着苏墨。

  “那时我们说,方向有了,门还没开。”

  苏墨问:“现在门开了?”

  昂热说:“不是,现在是有个孩子死在门口,留下了一截你需要的骨。”

  这话很冷漠,也很准确。

  苏墨的手指压在桌沿,木面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“你觉得这话合适?”

  “不合适。”

  “那你还说出来?”

  “因为这就是事实。”

  昂热指了指封存报告。

  “我不会说杀康斯坦丁是为了帮你取药,那样太难看了。”

  “但你我都清楚,它死后留下的东西,确实是破龙散最接近完成的一步。”

  苏墨看着那份报告,眼神深邃,看着很深沉,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
  普通辅药能慢慢凑,炮制方法能慢慢推演,可最后那味高纯度古龙活性脊骨,原本只存在于白帝城那条未开启的路上。

  如今它被封在学院地下。

  可那不是药柜里安静躺着的一味药,那是康斯坦丁,是那个在火里问哥哥在哪里的孩子。

  苏墨开口时,声音很轻。

  “我需要药引,不代表我会感谢这场死亡。”

  昂热说:“我也没有要你的感谢。”

  “我会用它救人,因为那个人应该活着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但我也会记住康斯坦丁是怎么死的。”

  苏墨掀动了下眼皮,带着几分冷意。

  “它也想活。”

  昂热没有继续说话。

  苏墨继续道:“有些债,不是靠有用就能抹平。”

  昂热看着他,过了很久才点头。

  “康斯坦丁遗骸的非破坏性观测权限,我给你开启最高级。”

  “我要同步封存记录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“我要知道每一次活性变化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“任何人申请破坏性取样,先通知我。”

  昂热停顿片刻。

  苏墨看着他,昂热叹了口气。

  “好,一定。”

  苏墨拿起桃木剑,转身走向门口。

  昂热忽然叫住他。

  “苏墨,如果有一天你用康斯坦丁的龙骨炼成破龙散,救回那个你想救的人,你会怎么记住今晚?”

  苏墨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
  “我会记住,有个孩子死在火里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也会记住,有个人因此多了一条活路。”

  “这两件事,谁也无法相互抵消。”

  门被推开后,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,吹动他烧黑的袖口。

  “校长,别把债算得太漂亮了。”

  “人命不是账本。”

  门关好后,昂热就坐在桌子后面,许久都没起身。

  窗外天色泛白,学院地底封着一截刚死去不久的龙骨。

  那是秘党的战利品,是装备部的研究样本,是苏墨要救人的药引,也是康斯坦丁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骨血。

  昂热翻开报告最后一页,看着那行红色标注,低声说道:

  “你想救人。”

  “可有些人命,是必须踩着龙的尸体才能救回来的。”

  他停了停,声音小到快被风吞掉。

  “这就是屠夫最让人讨厌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