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造船厂里的火,终于开始一点点小下去。
不是熄灭,而是失去了那个支撑它们继续狂暴燃烧的中心。
诺顿离开后,干船坞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王座感消失了,只剩下满地烧红的钢铁、缓慢流动的铁水,还有一股股从裂缝里冒出来的滚烫蒸汽。
废弃货轮的半截船壳斜倒在地上,边缘被烧得发白。龙骨吊架断成几段,粗大的钢梁横七竖八地砸在船坞里,有些还在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远处,直升机旋翼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。
几道探照灯从夜空扫下,照在这片被烧得不像样子的废墟上。
第一批执行部专员从外围快速推进,他们穿着隔热作战服,端着炼金枪械,一落地就分成数队封锁入口。有人负责检测残留火元素,有人拉起警戒线,有人对着现场拍摄记录。
可他们真正看清旧造船厂内部时,所有动作都短暂慢了一拍。
这根本不像一场普通战斗留下的现场。
更像是一颗陨石砸进了工业区,又被人从地底翻出一座烧穿的熔炉。
“封锁全部出入口。”
一名执行部队长很快回过神,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。
“未经授权,任何人不得进入核心区域。医疗组,先接应幸存人员。”
芬格尔从一堆倾倒的废铁后面钻出来,脸上全是灰,制服被烧破了好几处。
他一只手架着路明非,另一只手还托着那把没什么用处的手枪。
“这边。”
医疗专员立刻跑来。
芬格尔却没急着把人交出去,只是低头看了路明非一眼。
路明非像是没听见周围所有声音。
他脸上沾着灰和干掉的泪痕,眼睛睁着,却没有焦点。整个人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只是任由芬格尔架着,一步一步从废铁堆里挪出来。
“明非?”
芬格尔低声喊他。
路明非没有反应。
芬格尔叹了口气,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又搭紧了一点。
“走吧,先出去,别在这儿烤成人干。”
路明非还是没说话。
他只是低着头,手指死死攥着那袋已经变形的薯片,塑料包装被火燎过,边缘发硬,里面的碎渣早就被捏成了粉末,可他攥得很紧,像那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没被烧掉的东西。
苏墨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站在那道被七宗罪劈开的裂缝旁,白色道袍的边角被熏黑了几处,桃木剑收在身后,体表的琉璃光已经完全散去。
执行部的人远远看见他,没有一个贸然靠近。
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,他们大多只从诺玛断断续续的警报和火元素数据里知道一点。
可只看现场的情况,也足够让他们明白,这里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战场。
苏墨闭上眼睛。
周围的残火在风里轻轻晃动,地面下还有没有完全冷却的金属在缓慢变形,空气里的火元素已经散乱,不再听从某个意志的号令。
就在这些杂乱的余波里,苏墨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波动。
很轻。
轻到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线。
它藏在那些即将熄灭的残火深处,被诺顿庞大的龙王意志碾过,被千年记忆压住,几乎已经失去了完整形状。
可苏墨还是认出来了。
那不是诺顿。
那里面没有王的威严,也没有君焰的暴怒。
只有一点很熟悉的、倒霉又无奈的气息,像一个被扔进火里还要小声嘀咕自己亏大了的废柴。
老唐。
苏墨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一缕极细的真气顺着残火沉入地下,没有强行牵引,只是轻轻护住那点快要散掉的精神余波。
现在的老唐残响太弱,弱到任何稍微强一点的外力都可能把它彻底震散。
苏墨只能确认一件事。
他还没被烧干净。
可这点残留,距离真正把那个会和路明非抢披萨、吐槽人生、厚着脸皮蹭饭的老唐带回来,差得太远。
耳边的通讯器在这时亮起。
加密频道自动接入,昂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低沉、冷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苏墨,汇报现场。”
苏墨睁开眼看着还在冒烟的裂缝。
“诺顿走了。”
通讯那头停顿了一一下。
“方向?”
“没有留下可追踪痕迹。”苏墨说,“他带走了七宗罪。”
频道里传来极轻的电流声。
昂热没有立刻说话,过了几秒,他才问:“伤亡情况?”
苏墨回头看了一眼被芬格尔架着往外走的路明非。
“都还活着。”
这几个字很短,但对今夜而言,已经是最勉强的结果。
昂热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寒意,声音也压更低了一些。
“先撤离现场,执行部会接管后续。”
苏墨没有回答,直接切断了通讯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残火,把刚才护住的那点精神余波收进了识海深处,这才转身离开。
医疗车停在造船厂外围。
路明非被塞进后座时,动作迟钝得像个木偶。芬格尔坐到他旁边,原本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苏墨坐在副驾驶。
车门关上,外面的焦味被隔绝了一部分,可空气里仍然像残留着火的气息。
车辆驶离南港,窗外的废弃厂房和红色警戒灯不断倒退。
车里安静得过分,过了很久后座才响起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。
“老大。”
苏墨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路明非低着头,眼睛盯着手里的薯片袋。
“老唐是不是死了?”
这个问题终于问了出来,芬格尔偏过脸,看向窗外,没有插嘴。
苏墨看着前方玻璃上倒映出的夜色,沉默了片刻。
他可以告诉路明非,老唐还有一丝残留的信息。
可那不是希望,至少现在不是。
如果把那点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东西说成希望,只会让这个已经快被压垮的衰小孩,再一次把自己绑在不该承受的痛苦上。
于是苏墨开口道。
“作为你认识的那个朋友老唐,他现在很难再回来了。”
路明非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是把头往下塞得更深了。
那句话像是终于把某个结果给固定死了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去,把他的脸照亮,又很快退回阴影里。
路明非没再追问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袋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薯片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可他刚刚还让我替他活得像个人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