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Q阅读网 > 其他小说 > 惊悚盲盒 > 第43章 神的声音
  走访从第三天开始。

  林杰在云溪县公安招待所住了两晚,白天翻阅案卷,晚上整理笔记。第三天清晨,他向李局长要了一份死者家属的联系方式,决定逐一登门走访。

  名单上有三十二个名字,对应三十二个破碎的家庭。有些家属已经离开云溪,回了老家;有些闭门不见,隔着门骂一句"你们警察早干什么去了";还有些人坐在家里,眼神空洞地接待他,像接待一个来收水电费的外人。

  第三家走访的是三号死者的妻子。三号死者就是那个小学教师,姓陈,留下一个四岁的女儿和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妻子。

  林杰敲门的时候,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。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,但整个人瘦得厉害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看到林杰手里的证件,她愣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开门口。

  屋子里陈设简单,一张木床,一个五斗柜,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。电视开着,正在播放动画片,音量调得很小。一个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,背对着门口,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。她没有回头,似乎对家里来了陌生人这件事毫无兴趣。

  "她这几天不怎么说话。"陈老师的妻子给林杰倒了一杯水,杯子是搪瓷的,边缘磕掉了一块瓷,"问她什么,她就点头或者摇头。"

  林杰在桌边坐下。"您丈夫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真音教的?"

  "去年冬天。"女人坐在床沿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"有一天他下班回家,说路上遇到了一个发传单的人,邀请他去'听音会'。他当时就是觉得好奇,反正也不花钱,就去了一次。"

  "第一次回来,他有什么变化吗?"

  "没什么特别的。就说那个地方挺安静,坐着听了一会儿音乐,感觉心情变好了。"女人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,"后来他又去了几次,大概一个月一次。我一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直到有一天晚上——"

  她停下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  "哪天晚上?"

  "死前大概一周。"女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"他半夜突然坐起来,把我摇醒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,他听见了。我问他听见什么了,他说,神的声音。神告诉他,很快就要打开天门,接大家回家。"

 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电视里的动画片在放什么,林杰已经听不见了。他想起那三十二张笑脸,想起那个老太太抓着他的手腕说"我儿子从来不迷信"。

  "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"林杰问。

  女人抬起眼睛看他。那双眼睛里有悲哀,但更多的是困惑,一种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的茫然。

  "他在笑。"她说,"就像……就像终于等到了什么期待了很久的东西。"

  林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。然后他注意到床底下露出一截棕色的东西,像是一个纸盒的边缘。

  "那是什么?"

 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她犹豫了几秒,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盒。盒子里装着几盘磁带,磁带外壳是透明的,可以看到里面棕色的磁条。

  "他死前每晚都听这个。"女人把纸盒推到林杰面前,"我原先不敢碰,怕听了也……"

  她没有说完。

  林杰拿起一盘磁带。外壳上没有标签,只在侧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小小的"三"字。他数了数,盒子里一共有六盘,分别标着一到六。

  "这盒我能借用一下吗?"

  女人点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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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林杰回到公安局,在证物室里借了一台录音机。

  录音机是国产的红灯牌,机身比现在的砖头还大,两个喇叭网罩上积满了灰尘。林杰把磁带插入卡槽,按下播放键。磁带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,那是磁头和磁带摩擦的声音。

  前三十秒是一段轻柔的音乐。不是流行歌曲,也不是传统民乐,而是类似于冥想音乐的东西——缓慢的钢琴声,背景里有流水声和鸟鸣声,像是把一段自然风景录进了磁带。音乐的调子很低,起伏极小,像是一条平缓的河流在无声地流淌。

  然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了。

  那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柔和。说话的人似乎并不着急,他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,又像是在朗读一首没有标点的长诗。

  "放松你的身体……让所有的重量沉入地面……感受你的呼吸……每一次吸气,都是在接纳……每一次呼气,都是在释放……"

  林杰坐在椅子上,背靠着墙壁。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声音很好听,有一种让人想要继续听下去的力量。不是强迫性的,而是温水煮青蛙式的——你听着听着,就忘记了时间。

  "在你的内心深处,有一个声音一直在等待被听见。那不是你的思想,不是你的欲望,那是神的声音。神从未离开过你,他只是被你每天的喧嚣掩盖了。现在,让我们安静下来,一起聆听……"

  林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
 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,像是有人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脑勺。他的视野模糊了一瞬,录音机上的按键似乎在微微晃动。他下意识地晃了晃头,试图驱散这种感觉。

  声音还在继续:"你感到安全,感到温暖,感到被接纳。所有的烦恼都在离你远去,所有的痛苦都在消融。你漂浮在一片宁静的海洋上,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打扰你……"

  林杰猛地按下停止键。

 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录音机马达停止转动时的轻微嗡鸣。林杰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自己的心跳。刚才那几分钟里,他的心率明显下降了,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近似于半睡眠的放松状态。但这不对——他不是那种容易被催眠的人,培训基地的心理抗压课程他全部通过了。

  他站起身,走到证物室的门口,拉开一条缝。走廊里,一个年轻的女民警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,头也不抬。刚才林杰听磁带的时候,她一直在那里,没有任何异常反应。

  她听不见。或者说,她能听见,但那声音对她没有特殊的作用。

  只有他感觉到了异样。

  林杰关上门,回到椅子上。他看着那台红灯牌录音机,磁带还露出一截棕色的尾巴。一种不安的感觉从脚底慢慢爬上脊背。他想起周正的话——"你的脑子是你自己的"——当时他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,现在他隐约感觉到了。

  他重新坐下,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,放进一个证物袋。然后他翻开笔记本,在刚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:"磁带内容疑似含有精神诱导成分。个人反应异常,需进一步测试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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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下午,林杰去了茶馆。

  情报联络部在各地都布有民间线人,这些人不是正式编制,只是一些消息灵通、愿意和"上面"合作的普通人。云溪县的线人叫老王,六十多岁,在骑楼老街的尽头开了一家小茶馆。

  骑楼老街是云溪县最老的一条街,两边都是二层骑楼,一楼做商铺,二楼住人。骑楼的柱廊把整条街遮成了一条长廊,即使在下雨天也能不湿鞋地从头走到尾。街上弥漫着一股铁观音的茶香,mixedwith水产品的腥气和樟脑丸的味道。

  老王的茶馆在街尾,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布帘,上面绣着一个"茶"字。店里只有四张桌子,都空了,生意清淡。老王本人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用一把紫砂壶泡茶,动作熟练而缓慢。

  "老王。"林杰在柜台前坐下。

  老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有意外。"省厅来的?"

  "嗯。"

  老王放下紫砂壶,起身去把店门口的布帘放下来,然后回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。铁盒里装着一沓皱巴巴的纸条。

  "真音教,三个月前冒出来的。"老王一边说一边翻那些纸条,"教主叫玄音大师,没人知道他从哪来,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。四十来岁,长得倒是白净,戴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,像念过大学的。"

  "你见过他?"

  "见过一次。"老王的声音低下去,眼神闪烁了一下,"那人来我店里喝过茶。不说话,就坐在角落,看着窗外。我就记得他一双眼睛,很深,看着你说话的时候,你会觉得他说的是世界上最有道理的话。"

  林杰把这个细节记下来。"真音教内部是什么结构?"

  "分内外两圈。外圈就是普通的信徒,交钱买课,听讲座,喝茶。内圈不一样,据说只有经过'听音'考核的人才能进。进了内圈,就能参加'神音堂'的核心仪式,能直接听到玄音大师的'真音'。"老王把一张纸条递给林杰,"这是我记下来的,内圈成员的入教誓词。"

  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行字:

  "我愿放下自我,聆听真音。

  我愿敞开身心,迎接天门。

  暗星大人会来接我们,

  在天门开启之日,我们将获得永恒的自由。"

  林杰盯着最后两行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纸条。

  "暗星大人?"他问。

  "不知道是什么。"老王摇头,"内圈的人都说这个,但从来没人解释过'暗星大人'是谁。有人说是神,有人说是佛,有人说是外星来的救世主。玄音大师自己从来不提这个词,只让信徒们传。"

  林杰把纸条折好,收进外套内袋。"这个教派在云溪有多少信徒?"

  "两百多吧,不算少。但三十二人死了之后,剩下的人都散了。有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,有些跑到外县去了。现在还在坚持去活动的,不到二十个。"

  "最近还有新人加入吗?"

  "有。"老王的表情变得复杂,"越是死人,越是有人好奇。这几天来我店里打听真音教的人比平常还多。"

  林杰沉默了几秒。这就是人性——越是危险的东西,越有人想靠近看看。

  他起身付钱,老王摆摆手没收。走出茶馆的时候,老王忽然从后面叫住他。

  "省厅来的同志。"

  林杰回头。

  "玄音大师这个人……"老王斟酌着措辞,"他说话的语气,他的眼神,他身上那股味道……不像人。真的,不像人。"

  林杰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,掀开布帘走了出去。

  骑楼老街的黄昏正在降临,夕阳从街的一端斜着射了进来,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和饭菜混合的香气。林杰沿着街道慢慢走,脑子里回响着老王的话——"不像人"。

  在特案调查局的词汇表里,"不像人"是一个非常精确的描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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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回招待所的路上,林杰经过了一条小巷。

  小巷位于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界的位置,两边是待拆的旧房子,墙上画满了红色的"拆"字。巷子尽头有一间临街小屋,门口挂着一块白布,上面用毛笔写着"真音传道处"。

  林杰放慢脚步。

  小屋的门敞着,里面传出低沉的诵经声。不是老王磁带里的那种男声,而是很多人的声音合在一起,低沉、单调、节奏一致,像是从地下涌上来的暗流。门口排着三四个人,都是年轻人,二十来岁,脸上带着虔诚而空洞的表情。

  林杰站在巷口,假装在看墙上的拆迁告示。

 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女孩,十六七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,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。她手里捏着一张传单,低头看着地面,脚尖在青石板上蹭来蹭去。和其他排队的人不一样,她没有那种虔诚的表情。她的肩膀微微缩着,整个人透着一股紧张和不安。

  队伍向前移动,女孩走进了小屋。

  过了大约十分钟,女孩从小屋里出来。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了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。她低着头,快步向巷子口走去。

  经过林杰身边时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那一眼只有不到一秒钟,但林杰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不是一个被信仰充满的信徒的眼神,那是一只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的眼神——充满了恐惧,不是对神的恐惧,是对人的恐惧,对某种她无法理解但又无法逃离的东西的恐惧。

 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

  然后她低下头,快步走远了。

  林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。他的心跳加速了。

  那个女孩的身上,有他需要的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