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丈放心,今日你所言,句句属实,必有公道。”
林止陌语气低沉,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,“盛世无冤民,王法不欺百姓。今日之事,我必查到底,纠到底,治到底,还清河县万民一个清白,还天下吏治一个清明。”
话音落地,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却带着帝王铁律,盛世公道的磅礴底气。
老农怔怔望着眼前温润儒雅的青年,虽不知其真实身份,却莫名被他眼底的笃定与威严震慑,心中积压许久的绝望,悄然透出一丝微弱的希冀。
林止陌抬手,轻轻扶起佝偻的老农,温声道:“劳老丈引路,带我入清河县,我要亲自看看,这一方水土,究竟被糟蹋成了何等模样。”
午后时分,日光偏西,暖煦的阳光洒落大地,却照不进清河县的沉沉阴霾。
沿着乡间土路前行十里,便是清河县城。
远远望去,县城城墙完好,城门规整,城楼巍峨,看似一派安稳繁盛的县城样貌,与别处州县并无二致。可走近细看,便能察觉满城压抑死寂,毫无烟火生气。
城门之下,值守衙役身披皂衣,腰佩长刀,神色倨傲跋扈,眼神凶狠凌厉,往来进出百姓皆低头疾走,不敢抬头,人人面露惶恐,步履匆匆,生怕招惹是非。
寻常县城城门,是便民通行,商贾往来的要道,热闹繁盛,烟火不息。
可清河县城门,却如同囚笼关口,森严冰冷,压抑窒息,处处透着强权威压,民生畏缩。
入城之后,街巷规整,商铺林立,屋舍整齐,看似富庶繁华,实则内里空洞凋敝。
沿街商铺大多门窗紧闭,停业歇业,少数开门营业的店铺,也门可罗雀,无人问津。街上行人稀少,个个面色愁苦,衣衫陈旧,无一人有盛世百姓该有的安稳舒展,安居乐业之态。
沿街墙角,街巷深处,随处可见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的流民乞丐,蜷缩一隅,瑟瑟发抖,苟延残喘。
同一方江南水土,相邻州县富庶繁荣,烟火鼎盛,唯独清河县,在盛世之年,活成了乱世模样。
老农引路入城,一路不敢多言,只敢低声提醒:“公子,入城之后切莫多言,切莫多看,凡事隐忍退让,千万不要招惹衙役官吏,保命要紧。”
林止陌默然颔首,目光静静扫过满城萧条景象,眼底寒意层层叠加。
一路走来,他所见的每一处荒芜,每一张苦脸,每一分压抑,都是地方贪官污吏的罪证,都是被肆意践踏的盛世仁政。
行至县城中心十字街口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,哭喊求饶之声,打破了满城死寂。
“大人饶命!民女冤枉!求求大人开恩,放过我弟弟吧!”
凄厉绝望的女子哭喊声,穿透街巷,字字悲切,撕心裂肺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林止陌抬眸望去,只见街口闹市中央,一群身着皂衣,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团团围立,神色嚣张跋扈。
人群中央,一名身着素布衣裙的年轻女子跪伏在地,发髻散乱,满脸泪痕,衣衫单薄破碎,纤细的身躯不住颤抖,双手死死护住身前一名年幼的孩童。
孩童不过七八岁年纪,身形瘦弱,面色蜡黄,嘴角带血,额头青紫,显然刚遭殴打,此刻吓得浑身发抖,泪眼婆娑,死死蜷缩在姐姐怀中,不敢抬头。
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眉眼清秀,身姿纤弱,本该是温婉静好的年岁,却被生活磨难,强权欺压折磨得满目沧桑,满身狼狈。
她脊背挺得笔直,哪怕跪地求饶,也未半分卑微谄媚,眼底满是悲愤与不甘。
一名满脸肥硕,身着锦缎官袍的中年官吏,端坐于临时摆放的太师椅上,面色阴鸷,眼神刻薄,周身透着一股贪腐庸碌,蛮横跋扈的市井浊气。
此人正是清河县令,赵怀安。
赵怀安慵懒靠在椅上,把玩着手中玉扳指,居高临下俯瞰跪地女子,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猥琐的冷笑,语气刻薄嚣张,毫无半分父母官的体恤仁心:“冤枉?本县治下,何来冤枉?”
“你父拖欠赋税,拒不缴纳,抗旨抗官,漠视王法,依照本县规制,当拘押入狱,抄家抵税!你弟顽劣冲撞衙役,以下犯上,不知尊卑,杖责惩戒已是从轻发落!”
女子哭得浑身颤抖,声声泣血辩驳:“大人!我家去年良田荒芜,颗粒无收,家中早已家徒四壁,衣食无着,并非故意拖欠赋税!朝廷恩旨体恤荒年,可免贫瘠之地赋税,为何我家不能豁免?”
“我弟年幼无知,不懂世事,无意冲撞公差,绝非有意冒犯!求大人明察秋毫,法外开恩,放过年幼孩童,民女愿替弟受罚,替父担罪!”
“朝廷恩旨?”
赵怀安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狂妄,眼底毫无半分敬畏王法,尊崇圣恩之心,“在这清河县,本县的话,就是王法!朝廷恩旨是圣上的仁慈,可能不能落地,该不该豁免,由本县说了算!”
“拖欠赋税,要么交钱抵税,要么人丁抵债,别无二选!你家无钱无粮,便让你弟入县衙苦役,终生劳作抵税,天经地义!”
此言一出,周遭围观百姓无不面露悲愤,却无人敢出声辩驳,无人敢上前阻拦。
人人心中清楚,这根本不是百姓抗税,而是官吏苛政逼人,蓄意构陷!所谓人丁抵债,终生苦役,不过是赵怀安欺压贫民,掠夺人口的卑劣借口!
女子面色惨白,瞬间绝望透顶,泪水汹涌而出:“终生苦役?大人!我弟年仅七岁,尚且年幼,如何承受终生苦役?您这是草菅人命,欺压百姓!”
“放肆!”赵怀安骤然厉声呵斥,脸色阴沉狠厉,“一介贫民女子,也敢妄议本官,顶撞官威?看来你也是不知尊卑,目无王法!”
“来人!将此刁妇一同拿下,杖责二十,再随其弟一同罚入苦役房,终生劳作,以儆效尤!”
话音落下,两名衙役立刻手持水火棍上前,面露凶光,就要拖拽跪地女子。
女子绝望哭喊,死死抱紧怀中弟弟,泪水模糊双眼,眼底满是无尽的悲凉与无助。
围观百姓纷纷低头侧目,不忍再看这一幕强权欺民,弱女含冤的惨剧,心中悲愤压抑,却无人敢挺身而出。
清河县的天,早已被贪官污吏遮蔽,百姓冤屈无门,求助无援,只能任由摆布,受尽欺凌。
就在衙役铁腕即将落下的瞬间,一道清冷沉稳的嗓音,骤然穿透嘈杂人群,淡淡响起,清晰响彻整条街巷。
“区区七品县令,也敢私改王法,擅违圣谕,以一己私欲欺压万民,祸乱地方?”
“谁给你的胆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