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丈但说无妨。”
林止陌轻声开口，语气诚恳，“我自远方游学而来，途经此地，见乡野凋敝，心生疑惑，并无恶意。如今盛世太平，朝廷轻徭薄赋，赈济四方，为何此地百姓依旧困苦不堪？”
提及盛世太平，轻徭薄赋，老农的身子骤然一顿，肩头微微颤抖，浑浊的眼底瞬间涌上水雾，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悲愤，险些克制不住喷涌而出。
他活了七十余年，历经前朝战乱，也见证大武开国，盛世崛起。
他亲眼看见帝王西征平乱，东海灭寇，护得天下无战，四海安宁，心中满心感念圣君贤德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沙场无战乱，民间却有苛政，外敌已肃清，本土却藏蛀虫。
老农左右张望良久，确认无人窥探，才压低声音，用沙哑干涩，带着颤音的嗓音，缓缓道出实情：“公子，朝堂的恩旨，圣上的仁政，是真的。可这层层官府下来，到了我们百姓身上，就全然变了模样啊……”
一句无奈叹息，道尽了底层百姓的无尽心酸。
林止陌眸光微沉，静静伫立聆听，没有插话，神色平和，静待老者细说端详。
乡野晚风萧瑟，吹得田边野草簌簌作响，也吹乱了老农满头花白的发丝。
老农倚着老旧的锄头，望着眼前成片荒芜的良田，眼底满是悲凉，缓缓开口，字字泣血，句句沉冤：“圣上仁慈，登基以来屡降恩旨，减免天下赋税，尤其江南之地，本就富庶，本该岁岁丰收，户户安居。可我们所在的清河县，近三年来，赋税一年更比一年重，徭役一年更比一年繁。”
林止陌眸光微凝：“朝廷明文规定，江南州县岁赋三十取一，无额外苛捐杂税，无无偿徭役，为何此地赋税繁重？”
“明文规定是给圣上，给朝堂看的，不是给我们百姓守的。”
老农苦笑一声，嘴角满是自嘲与无奈，“县衙官府巧立名目，新增了春耕税，河工税，海防税，乡护税，名目繁多，数不胜数。说是补充地方开支，修缮海防河道，可实则一分一毫，都落入了贪官污吏的腰包。”
“一亩良田，年产粮食不过两三石，各类杂税叠加，竟要上缴一石有余。百姓日夜耕耘，辛苦劳作，一年到头勤勤恳恳，到头来颗粒无存，连温饱都难以维系。”
林止陌静静聆听，眼底温润彻底褪去，一丝极淡的寒意悄然漫开。
他身居高位，屡屡轻徭薄赋，普惠万民，以为仁政落地，百姓安居，却不知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乡野，竟有地方官吏胆大妄为，私设赋税，层层盘剥，将朝廷仁政彻底架空，以苛政噬民，以贪腐肥私。
“不止赋税。”
老农喉头哽咽，继续说道，“此前东海矮、寇作乱，登州战火纷飞，朝廷下旨，令江南各州县筹措粮草，征调民夫，支援前线海防。圣旨在口，只征粮，不扰民，民夫服役皆有朝廷俸禄，口粮补贴。”
“可到了清河县令赵怀安手中，全然变了样。”
“粮草层层加征，翻倍摊派，多余粮草尽数被县衙官吏私吞倒卖，中饱私囊。征调民夫无分老幼，强行抓丁，不分农耕时节，不管百姓死活。本该发放的服役俸禄，口粮补贴，一分未到百姓手中，全数被官吏克扣截留。”
“去年春耕之时，县衙强行征调全县青壮民夫，远赴登州修缮海防工事。家中良田无人耕作，错过了春耕时节，全年颗粒无收。青壮民夫远赴他乡，辛劳数月，受尽苦楚，归来之时一无所有，家中妻儿挨饿受冻，苦不堪言。”
“稍有百姓上门申诉，讨要俸禄，便被官府安上抗旨不遵，漠视海防的罪名，轻则杖责拘役，重则抄家流放。寻常百姓，无权无势，无依无靠，纵然满腹冤屈，也无处诉说，无处伸张。”
说到此处，老农浑浊的眼底泪水终于滑落，顺着满脸沟壑蜿蜒而下，浸湿了破旧的衣襟。
“我们不是不愿耕作，是不敢耕，不能耕。”
“辛勤劳作一年，不够缴纳层层赋税，悉心耕耘一亩，尽数被官吏盘剥搜刮。与其春耕劳碌，徒劳无功，不如荒置田地，苟活度日。至少不必受尽辛劳，最后依旧家徒四壁，衣食无着。”
“旁人都说，如今是千古盛世，四海升平，可我们清河县的百姓，日日活在苛政贪腐之下，年年饱受盘剥压榨之苦，日子过得比前朝乱世还要艰难……”
一番话，字字含泪，句句刺骨。
盛世的荣光，朝堂的繁华，沙场的功勋，终究落不到底层百姓身上。
上位者决胜千里，平定四海，换来天下无战，以为万民安居，山河安稳，却不知下方蛀虫横行，苛政扰民，将盛世仁政彻底糟蹋，将百姓生机尽数断绝。
墨离立于一旁，周身气息早已冰冷刺骨，指节死死攥紧，眼底满是震怒。
他随陛下征战四方，见过外敌凶残，战场惨烈，却从未见过如此阴毒卑劣的行径。
外敌入侵，是明面上的杀伐屠戮，可贪官贪腐，苛政盘剥，是悄无声息的吸血噬民，温水煮蛙，慢慢耗尽百姓生机，磨灭民心国运。
“简直胆大妄为，目无王法！”
墨离低声怒斥，语气中满是愤慨，“陛下屡颁严旨，严禁地方私设赋税，克扣民利，此赵怀安竟敢顶风作案，肆意妄为，残害一方百姓！”
老农闻言骤然一惊，连忙慌张摆手，惶恐四顾：“公子慎言！慎言啊！赵县令权势滔天，勾结乡绅劣绅，把控全县吏治，耳目遍布城乡，稍有不慎，便会引来杀身之祸！我们百姓只求苟活，不敢招惹分毫！”
可见这清河县的贪腐势力，早已根深蒂固，一手遮天，让百姓畏惧至此，连直言冤屈都不敢为之。
林止陌沉默良久，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彻底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冽与肃穆。
他征战天下，杀伐无数，只为护佑万民，安定山河。
可他拼死守住的盛世太平，却被区区一介七品县令肆意践踏，肆意破坏。
外敌万里，尚可跨海征伐，尽数剿灭，朝中蛀虫，藏于盛世皮囊之下，悄无声息腐蚀社稷根基，远比域外蛮夷更为可恨，更为凶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