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杯里的涟漪,一圈接着一圈。
苏墨坐在桌前,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杯水,只是垂眼看着杯壁里细小的震动。
安全屋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。
外面胡同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,偶尔有夜猫从墙头跳过,瓦片轻轻响了一声,又很快归于安静。
可那阵低频震动还在。
它不是从院外传来的,也不是从地面上某个方向传来的,而是从更深的地方,一点点顺着地基爬上来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地底极深处慢慢翻了个身。
苏墨把地磁监测仪的异常坐标重新标在手绘图上,那条白天被夏弥带着绕开的旧巷子,被他用朱砂笔圈了起来。
北京这座城的历史太厚重了,厚到无数朝代、无数旧的道路、无数被拆掉又重建的东西,都压在脚下这片土里。
可现在厚土下面出现了一块空洞。
有人,不,或者说有东西,把这座城的根基挖开了。
苏墨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就在这时,桌边的手机轻轻亮了一下。
置顶对话框里,跳出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只透明玻璃碗,里面放着一球香草冰淇淋,白色的奶油边缘已经微微化开。
碗旁边,靠着那只熟悉的小恐龙布偶。
小恐龙两只短短的手扒在碗边,嘴巴张得很大,像下一秒就要整个扑进去。
照片下面,跟着一行慢吞吞打出来的拼音。
“beiiingyOUma?”
苏墨看着那张照片,方才眼底紧绷的情绪松缓了几分。
她问得很认真,好像北京在她的想象里,是一个离东京很远、远到可能连冰淇淋都买不到的陌生地方。
苏墨打字回复道。
“有。”
“北京好吃的很多,糖葫芦、豆汁、铜锅涮肉,还有冰淇淋。”
消息发过去后,对面安静了不到五秒。
一只小恐龙张大嘴巴的表情包弹了出来,它的嘴被画得夸张极了,眼睛亮亮的,旁边还画了几颗小星星。
紧接着又是一行拼音。
“dOUyaO。”
苏墨看着那两个字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胃口倒是不小。
他原本只想回一句以后带你吃,可指尖停了停,还是点开了视频通话。
很快画面接通了。
绘梨衣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小恐龙玩偶,深玫瑰色的眼睛看着屏幕,一眨也不眨。
接通后她第一时间把旁边的画板抱了起来。
画板上是一只背着书包的小恐龙,小恐龙坐在窗边,脑袋贴着玻璃,背后的书包画得很大,几乎比它整个身体还大。
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拼音。
“XiangqU。”
苏墨看着那只背书包的小恐龙,想起之前她画的那只站在铁门外、踮脚往里看的小恐龙。
她想去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,她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,背着书包走出门,坐在一张真正的课桌前。
想去学校。
想去街上。
想去任何一个不用被房间和监控隔开的地方。
苏墨抬手,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,又在聊天框里打字。
“这边任务结束以后,我离去见你就更近了。”
绘梨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她伸出手指,先指了指屏幕里的苏墨,又指了指自己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真的能被一条路连起来。
苏墨没有催她,绘梨衣低下头,在画板上认真画了起来。
几十秒后,她把画板重新举起来。
这次画上有两个火柴人。
一个穿着白衣服,旁边写着“SUmO”。
另一个是小恐龙,小恐龙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只超大的冰淇淋杯。
冰淇淋被画了三层。
最上面还插了一根小旗子。
绘梨衣抬起眼看着他,眼神里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苏墨没有让她等太久,他打字回复道。
“等我到日本,第一件事就带你去吃冰淇淋。”
想了想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最甜的抹茶味。”
对面安静了一秒。
下一秒,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。
绘梨衣抱着小恐龙玩偶,在床上滚了一圈,又滚回来,头发散开一点,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她明明没有发出声音。
可苏墨几乎能隔着屏幕听见她开心到压不住的动静。
手机镜头晃了好几下,最后只拍到半只小恐龙的尾巴,还有绘梨衣抱着玩偶坐起来时,努力把画板扶正的动作。
“慢点。”
苏墨敲下两个字。
“别摔下去了。”
绘梨衣立刻坐得端端正正。
她把玩偶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住小恐龙的脑袋,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经乖乖坐好。
这副样子看得人心口发软。
可就在这时,院子里那台地磁监测仪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短鸣。
屏幕上的曲线猛地向上抬起,红色警示灯连续闪烁。
同一时间,视频画面卡住了。
绘梨衣举着画板的动作定格在屏幕上,像被冻在一张模糊照片里。
“滋——”
通讯里传来尖细的电流噪声。
苏墨神色骤然一敛,他没有先去看仪器,而是把手掌覆在手机背面,指尖按住机身边缘。
一缕先天真气顺着掌心散开。
道韵共振被压得极低,像一声隔着厚墙传出去的钟鸣,顺着通讯信号那条细线,稳稳送向东京。
屏幕上的雪花点开始减少。
卡死的画面轻轻一跳,绘梨衣重新动了起来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不对,抱紧怀里的小恐龙,眼睛里多了一点不安。
苏墨没有让她继续慌乱下去。
他一边维持共振,一边在聊天框里打字。
“没事。”
“北京这边信号不好。”
绘梨衣看着文字,慢慢点头。
但她的肩膀仍然绷着,白王血裔过高的敏感,让她在远隔万里之外,也能从苏墨的细微变化里感知到危险。
苏墨加重了一点真气。
那缕道韵不再只是稳定信号,而是隔着电子设备,轻轻落在她体内那层早已建立起来的真气缓冲上。
绘梨衣的呼吸慢慢平缓。
她抬起画板,画了一只小恐龙蹲在门口,怀里抱着橡皮鸭。
旁边写着拼音。
“dengni。”
苏墨看了那张画几秒。
“好。”
他回得很快。
“等我。”
绘梨衣用力点头。
她似乎还想再画什么,但苏墨看了一眼地磁仪上越来越密集的红色波纹,还是先比了个休息的手势。
“今天先睡觉啦。”
“明天给你拍北京的早饭。”
绘梨衣这才不太情愿地点点头,她把小恐龙玩偶举到镜头前,让它挥了挥短手。
视频挂断。
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苏墨坐在石桌边,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道韵共振后的微麻感。
他打开随身带来的破龙散手记,泛黄的纸页在院中小灯下铺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理批注。
康斯坦丁龙骨那一项,被他用朱砂圈了数次。
去其王怒,留其生机,这八个字旁边,还有许多关于极寒、高压和阵法的推演。
苏墨提起笔,在那一行下面重新添了一句。
北京之后,即刻动身日本。
他合上手记,收进衣兜。
就在他刚起身的时候,院子里老槐树底下的青砖地面微微一颤。
震动幅度极小,砖缝积存的细灰都跟着轻轻抖了一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