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Q阅读网 > 其他小说 > 黄淮往事 > 第58章 第二次
  合同是四月签的。省城东郊开发区,一条新修的马路旁边,门面朝东,早上太阳一出来就照进铺子里,一直照到上午十点多。铺子不大——六七十个平方,比三眼井街那间大了将近一倍,而且是新房子,水泥地面是平的,墙是白的,卷帘门是新装的,拉上去的时候没有卡顿,没有杂音,一路滑到底,顺得像刀切水。

  海龙在合同上签了名字。他的名字他写过很多次——写在工具箱盖子上、写在铁盒里的烟盒纸上、写在三眼井街那块自己锯的招牌上——但写在租赁合同上还是第一次,和合伙协议签在同一个下午。他放下笔的时候,手心有一点汗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握笔握得太紧了。他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站起来,和房东握了一下手。然后又坐下来,和合伙人也握了一下手。

  合伙人叫老曹,四十出头,在省城做了快二十年的汽修——从最早的运输公司修理车间做起,后来自己单干,开过三家店,关了两家,剩一家在城西,半死不活地撑着。他认识海龙是在那家连锁修理厂的老板来挖人的时候——他没挖走海龙,但注意到了这个修车的小伙子。老曹说“你修车比我好,但做生意比我差远了“。海龙当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后来老曹约他吃了一顿饭——在省城一家小馆子里,两个人一人一碗面——老曹说“我出钱,你出技术,利润对半分“。海龙把面吃完了以后说“账本我要看“。老曹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——看了大概两秒钟——然后说“行“。

  这两个人就这样合伙了。没有找中间人,没有公证,没有请律师。一张协议是在打印店打的——老曹找了个模板,改了几个词——两个人各自签了名字,一人一份。连个章都没有。

  签完协议那天下午,海龙一个人站在新铺子里面。合同签了,钥匙拿到了,铺子是空的——地面扫过了,墙是白的,卷帘门拉上去以后光线从门口涌进来,在地上铺开,一直铺到最里面的墙角。六十多个平方的空房间,什么都没有。他站在正中间,转过身看了一圈——四面墙、一个天花板、一扇卷帘门。他脑子里在规划:举升机装在那个位置——靠里,左边。工具架靠右墙。客户等待区在门口,放两把椅子。他站了片刻,裤兜里的手碰到了工具箱钥匙——那把小的、带一根红绳的钥匙——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,没有把工具箱打开。

  老曹那边已经开始干活了——他在联系买举升机的渠道、在跑营业执照、在跟配件供应商谈价格。海龙在铺子里把自己能干的活先干了——地扫了两遍,墙角用抹布擦过,窗户擦了一遍,然后去五金店买了一桶白漆,把墙上几处脏的印子补了一下。漆工不是他擅长的——刷子的走向不对,有一块刷完以后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。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块颜色深了一块的墙看了一会儿,决定不管它。

  四月的省城东郊正在变样——新修的马路两边栽了行道树,树叶刚发出来,嫩绿色的,在风里翻着白。路边的铺子有些开了有些没开,开了的有几家是修车的——不是海龙这种个体户式的修车,是那种装了统一招牌的、带着连锁标识的修车店。海龙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对面那家连锁店看了很久——不是在看它的技术,是在看它的门头——统一的蓝色底、白色字、统一的字体大小、统一的招牌高度。他站了一会儿以后转过身,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记号笔,在一张纸壳上写了几个字——

  “海龙汽修“

  和他在三眼井街那块招牌上写的一模一样。字还是一样不好看。他把纸壳用透明胶带贴在门口的玻璃上,退后两步看了一下——贴在玻璃上以后有点歪,他撕下来重新贴了一次,还是歪了一点,但比第一次好了一些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,然后走回铺子里,开始整理工具。工具箱的上一层——他打开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一个信封,里面装着他从三眼井街带过来的所有东西:铁盒、螺帽、那张报纸、那块招牌(锯短了放进去了)、和那张振兴汽修连锁的名片。他把信封拿出来,从里面掏出那张名片——振兴汽修连锁·张经理——白底黑字,纸上带着纹理。他没有把名片扔掉,也没有把它放回信封里。他把它放在了工具箱盖子的内侧——用透明胶带贴住了。

  老曹在五月初把第一台举升机拉过来了。两个人把它装在规划好的位置上——靠里,左边。海龙蹲下来在那台举升机的底座上摸了一下——铁的,凉的,和他在三眼井街那台一样,但它是新的,没有机油渍,没有生锈,螺栓上的防锈油还在。老曹蹲在另一头,把地脚螺栓拧紧,说了一句:“这个位置比三眼井街好十倍。“

  海龙没有接话。他把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——不是厂里那把贴着“3“号胶布的了——是他自己的,从工具箱里拿的——把最后一颗地脚螺栓拧死了。举升机站住了。

  铺子在五月中的一天开了门——没有放鞭炮,没有剪彩,没有仪式,就是早上到了,把卷帘门拉上去,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的“开业“,纸是对联纸裁的,字是海龙自己写的。一整天只来了三辆车——比三眼井街开业那天少了一辆——但晚上关门的时候海龙在账本上记了一笔:收入一百二十块。他合上账本的时候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——这本账本是他新买的,硬壳,格子内页,和以前那张烟盒纸不一样了。

  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拨了一个电话——不是用BP机回电话,是直接拨的。县城的号码他记得,不需要查。电话响了。

  “喂。“

  “建国,是我。“

  那边顿了一下——大概是在辨认声音——然后说:“海龙。“

  “我又开店了。“

 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建国说:“好。“

  就一个字。但海龙在电话的电流声里听到了那个字的重量——不是“恭喜“,不是“加油“,就是一个“好“。他握着话筒没有马上说话。那边的风声——隔着一根电话线,从县城传到省城——风声变成了电流声里的一个底色。他听着那个底色听了一会儿。

  “在哪儿?“建国问。

  “省城。东郊。“

  “好。“

  海龙把电话挂了以后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儿。电话机放在桌上——黑色的,拨号盘上有一个数字被磨掉了,看不清是“8“还是“9“。他看了一下那个被磨掉的数字,然后站起来,走到工具箱前面,把铁盒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  没有打开。他用手掌在铁盒的盖子上面压了一下——感觉到了盖子下面的那个螺帽的轮廓——圆形的,硬的,在铁盒里被他的手掌隔着盖子感知到了它的位置。他没有打开盖子。他把铁盒放回工具箱里。然后他在床上躺下来。窗外的省城的东郊正在盖新楼——远处的塔吊在天黑以后顶端亮着一盏红灯,一闪一闪的,在夜空中像一颗不动的星星。海龙躺在床上,从窗户里能看到那盏红灯。他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关灯。那盏红灯还在闪的时候他睡着了。

  他把灯关了以后黑暗里那个红灯的残影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几秒钟,然后慢慢地、从边缘开始消失了。他闭上眼睛。明天铺子还要开门。

  ——

 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,老曹在店里算上个月的账——不算整月,从开门那天算起——算完以后他把账本翻过来让海龙看。海龙看了一眼收入那一栏的数字,没有多看利润那一栏。他伸手把账本接过来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——每一笔进出都在上面,字是老曹的字,工整的、带连笔的、跟海龙的字不是一个风格。他看完以后把账本还给老曹。

  “对不对?“老曹问。

  “对。“

  老曹看了他一眼,把账本收回抽屉里。然后说了一句话,不是对着海龙说的,是边往外走边说的:“你这人跟别的修车的不一样。“

  海龙没有问哪里不一样。他蹲下来,把工具箱的锁扣打开,看了一眼——铁盒在、螺帽在、那张烟盒纸在——然后把盖子合上了。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想打开——就是想确认一下它还在这里。它在这里。他合上工具箱,站起来。门口的招牌——纸壳上他自己写的“海龙汽修“——被五月的太阳晒了十几天,边缘已经开始卷了,透明胶带翘起了两个角,在风里抖着。他走过去把翘起来的角按回去,按了两下,按不牢了,又撕了一段新胶带重新贴了一圈。字还在。海龙汽修——四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