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。”

  慕长庚开口,声音苍老而平静:

  “在下想为小女求一盏平安灯。”

  “.....施主请进。”

  慕长庚缓缓走到尼姑身侧,却没有跪下。

  他只是站在那里,垂着眼帘看着那尊低眉垂目的金身菩萨。

  尼姑没有睁眼,念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:

  “施主为女儿求平安,为何不跪?”

  慕长庚沉默了片刻,弯腰,跪在了蒲团之上。

  蒲团很旧,上面的棉布已经被磨得发白,边角处还有缝补过的痕迹。

  跪下的那一刻,他的目光落在尼姑的侧脸上。

 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。

  皮肤松弛,眼角布满了岁月的沟壑。

  她的年龄与自己差不多,七十多岁,可看上去比他老了许多。

  在慕长庚跪下的那一刻,柳清鸢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。

  这股气息,她忘不了。

  是那个人的。

  这让柳清鸢手中的动作微微一僵,不由睁开眼睛。

  当她看到身旁之人时,呼吸停了一瞬。

  是他!

  哪怕此时的慕长庚已经年迈,可柳清鸢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
  因为他身上那股气质、还有那种眼睛不会欺骗人。

  四十多年了。

  没想到在迟暮之年,又遇见了。

  这是缘分吗?

  慕长庚见柳清鸢一直盯着自己,皱了皱眉:

  “师父,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吗?”

  柳清鸢回过神来,四十多年了,见到他还是忍不住回想往事种种。

  柳清鸢并没有回应他的问题,看他这个样子,显然是没认出自己。

  也是,四十多年了,自己早已经从当年那个清冽的人变成如今的黄脸婆了。

  认不出来也实属正常。

  柳清鸢问了他一些关于慕清筱的信息,然后便自己嘟嘟囔囔对着面前的佛像说了几句,慕长庚也听不懂。

  “施主,好了。”

  柳清鸢静静的看着他。

  慕长庚见柳清鸢什么也不给,就口头祈福,抿了抿嘴角,似是想到了什么,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灵玉。

  这块灵玉柳清鸢很熟悉,正是当年她为他而求。

  没想到他居然还留着这块玉。

  慕长庚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,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灵玉上,他将灵玉托在掌心,递到柳清鸢面前。

  “师父,能否帮在下为这块灵玉祈福?”

  柳清鸢愣了一下,看着那块玉,又看着慕长庚的脸,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有些发涩:

  “施主,这块灵玉....本身便自带福运。”

  “它曾在佛前受过千遍诵经,在香火中熏过百日夜,比贫尼此刻祈福要灵验得多。”

  慕长庚闻言,愣了一下:

  “自带福运?”

  柳清鸢点了点头,垂着眼帘:

  “不知这块灵玉....是谁送于施主的?”

  佛堂内的烛火跳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
  慕长庚手指摩擦一下掌中的灵玉,脑海中浮现那位清冽的身影,唇角一扬:

  “我的一位故人。”

  “故人..?”

  “嗯。”

  柳清鸢的眼睫颤了颤,没有说话。

  “这块玉,她当年托人转交给我。我收了一辈子,没离过身。”

  “如今我老了,女儿病了,想来想去,能托付的人不多。”

  “这块玉,我想留给她。”

  柳清鸢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他。

  这块玉,他...一辈子...没离过身?

  “那她...应该是施主很好的朋友吧。”

  慕长庚点了点头,收回灵玉,缓缓从蒲团之上起身:

  “嗯,一个很好的朋友。”

 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,跪在蒲团上的柳清鸢笑了。

  五年后,柳家家主柳青云大病在床,临死前请求面见当今太上皇。

  柳青云身份特殊,这等要求,当今君上慕雪夜应是要满足的。

  柳家,柳青云床榻边

  慕长庚站在柳青云的床榻边,垂眸看着榻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
  柳青云老了,老得比他还要厉害。

  当年见面的时候,他还是一个稚嫩的少年。

  柳青云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落在慕长庚身上。

  这个家伙,哪怕老了,目光还是跟之前一样。

  不过他体质真好,自己明明比他小这么多岁,可依旧...活不过他。

  柳青云双手撑着床,想要撑起身子行礼。

  慕长庚见此,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轻轻一摁,将他摁回了榻上。

  “无须多礼。”

  “多谢君上。”

  柳青云也没有强求,因为他大限将至,也活不了今天了。

  “你今日要见我,所谓何事?”

  柳青云听到慕长庚的询问,静静的盯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
  叫他来干什么?

  当然是为了姐姐。

  因为他,姐姐剃掉青丝,成为一名尼姑。

  因为他,姐姐一辈子都在那寡淡的破庙里度过。

  柳清鸢也许不在乎,可他做不到。

  “君上,我想和你说一些事情。”

  “是关于我姐姐的。”

  柳青云开口了,这一开口,就让慕长庚目光一沉。

  柳清鸢。

  “你找到她了?”

  慕长庚忍不住问道。

  “我一直都知道她在哪。”

  柳青云的话让慕长庚沉默了,他并没有责罚柳青云,而是问道:

  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  柳青云笑了,避开了慕长庚的目光;

  “因为,我要和你说了,哪怕是我,恐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。”

  “君上,你不是傻子吧。”

  柳青云问的很直白,若是屋内还有其他人,恐怕早就被柳青云这句话给震住了。

  居然敢骂当今的太上皇是傻子。

  而慕长庚却没有吭声,静静的等他说下去。

  “君上,我姐姐在遇到你之后,她这一辈子,都没有过过一天开心的日子。”

  “君上...你知道吗?”

  “我姐姐...她这辈子...最后悔的事....就是当年....没有勇气站在你面前..”

  “她躲在城墙后面...看着你和皇后...”

  “她很高兴...看到你过得很好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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