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Q阅读网 > 历史小说 > 品重醴泉张弼士 > 第十二章 游走于刀尖
  裕和行的生意已经大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。在巴达维亚的码头上,每三艘货船里就有一艘挂着裕和行的旗帜;在苏门答腊的种植园里,每十个劳工里就有一个是裕和行的人;在槟城和新加坡的华人商会里,张振勋的名字已经成了“成功“的代名词。

  可成功带来的不只是尊敬,还有猜忌。

  荷印殖民政府对华人的态度从来都是复杂的——他们需要华人的商业头脑和纳税能力,又害怕华人的团结和潜在的威胁。张振勋这样的人,在他们眼里既是优秀的纳税人,也是需要提防的对象。总督府里有人开始私下议论:“这个张振勋的生意铺得太大了,万一他哪天跟亚齐的叛军勾结起来,整个苏门答腊的补给线都能被他切断。“

  与此同时,南洋的华人秘密会社也在暗处观察着张振勋。天地会在南洋的分支,海山会与义兴会,近年在槟城和新加坡华人社会中势力越来越大,他们一面做着反清复明的老梦,一面对荷兰殖民政府也虎视眈眈。张振勋这样有财力、有威望的华人巨商,自然是他们想要拉拢的对象。

  张振勋夹在这两股势力之间,像走在一条没有护栏的钢丝上。偏左一步,就是殖民政府的牢狱;偏右一步,就是秘密会社的刀枪。

  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
  那年秋天,张振勋收到一份请柬。请柬来自巴达维亚华人圈子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,名叫刘泰兴,七十多岁,是海山会在爪哇地区的“叔父“级人物。请柬措辞客气,说是“几位同乡想在舍下小聚,请张先生赏光赐教“。

  张振勋拿着请柬在窗前站了许久。他当然知道刘泰兴是什么人——海山会的元老之一,跟荷印殖民政府周旋了几十年,明面上是个体面商人,暗地里掌握着爪哇岛上好几条华人秘密交通线。这样的人请他“小聚“,绝非叙乡情那么简单。

  去,还是不去?

  “掌柜的,“黄阿福站在门口,脸色有些发白,“我听说刘泰兴家里那种'小聚',去了就没有空手回来的。要么出钱,要么出事。您可得想清楚了。“

  张振勋把请柬折好,放进袖筒里。“去。“他说,“不去,人家觉得我心虚。去了,起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“

  三天后的晚上,张振勋带上李氏兄弟(李显文,李显武)一起,坐着马车去了刘泰兴在巴达维亚南郊的宅院。那宅院从外面看跟普通富户的院子没什么两样,走进去了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——回廊曲折,假山重叠,院落之间有小门相通,后花园里竟然有一处暗门,通往院墙外的巷子。张振勋是生意人,一眼就看出来了,这座宅子根本就是个“进可攻退可守“的据点。

  刘泰兴在正厅里等他。老头子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,可腰板挺直,说话中气十足。他见了张振勋,站起来迎了几步,笑呵呵地拱手:“张老板来了,蓬荜生辉啊!“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,张振勋在商场上见了二十年,太熟悉了——那是试探,也是打量,像买主在验货。

  厅里还坐着五六个人,都是张振勋认得的华人富商。大家寒暄了几句,酒过三巡,刘泰兴把话题一转,开始聊“时局“。

  “张老板,听说你最近在苏门答腊那边的生意做得很顺?“

  “托大家的福,顺当了些。“

  “顺当就好,顺当就好。“刘泰兴捻着胡须,慢悠悠地说,“可苏门答腊那地方,你知道的,荷兰人跟亚齐人打仗打得热闹。你那些种植园,万一哪天战火烧过去了,可是要受池鱼之殃的。“

  张振勋端着酒杯没有喝,等他往下说。

  “我们在那边有些'朋友'——“刘泰兴的声音压低了,脸上那层笑薄了一分,“你要是愿意,我们可以牵条线。你在亚齐那边的园子,可以挂一面旗子,他们的人就不来扰了。“

  “什么旗子?“张振勋问。

  刘泰兴笑而不语。旁边一个姓李的商人替他答道:“张老板,大家都是明白人。苏门答腊那边,荷兰人管得了城里,管不了乡下。亚齐苏丹的人马在山里面,谁给他们送粮送药,他们在谁的园子门口插根竹竿——荷兰人见着那竹竿,也得绕三分。“

  张振勋把酒杯放下了。他看着刘泰兴的眼睛,那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精光,像沉在水底多年的刀,被月光照了一下。

  “刘老,“他说,“我是个生意人,不想掺和打仗的事。我的园子愿意交税、愿意守规矩,谁来都一样。可要让我在荷兰人和亚齐人中间选边站——“他顿了顿,“我哪边也不站。我站中间。“

  厅里安静了一瞬。刘泰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,端起酒杯来连声说“喝酒喝酒“。可张振勋注意到,旁边那姓李的商人放下筷子之后,右手一直放在桌沿下面——那是一个可以随时抄家伙的位置。

  李氏兄弟一直站在张振勋身旁,寸步不离,那些人也顾忌三分。

  当晚散席之后,张振勋上了马车。车帘一放下来,张振勋的背心已经汗透了。他把领口松了松,靠在车壁上闭上眼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嘚嘚的,清脆而规律。

 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,望着头顶那方被车帘遮蔽的黑暗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句话——他刚才对刘泰兴说的话:“我哪边也不站。“

  在这个地方,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。今天他说了不站,明天刘泰兴的人会不会觉得他不可靠?后天殖民政府的人会不会觉得他跟叛军有来往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让自己的手沾上那些不该沾的东西。只要沾了,就洗不掉了。

  马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地转着,把巴达维亚的夜色一寸一寸地抛在身后。

  亚齐战争打了快七年了,还没有停的意思。

  荷印殖民政府往苏门答腊投入的兵力和金钱越来越多,战况却始终胶着。亚齐苏丹国的军队熟悉地形、擅长游击,荷兰人在平原上能赢,进了山区就抓瞎。到了1880年,殖民政府的财政已经吃紧,总督府开始向各地的华人巨商“募捐军费“——说得客气是募捐,说得不客气就是摊派。

  张振勋被摊派的数目是一万荷兰盾。

  一万荷兰盾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,够在巴达维亚买几套不错的院子了。张振勋收到总督府公函的那天,在账房里坐了很久,把一万盾从几个账户里分散地拨出来,凑齐了,让黄阿福亲自送到总督府财政处去。他缴了这笔“军费“,可心里在滴血。不是心疼钱,是心疼那个方向——苏门答腊内陆的山里,那些正在被炮火炸碎的家园。

  他派人暗中去了解了一下,亚齐的难民已经流散到了巨港和棉兰一带,有些逃进山里,有些南下到沿海的渔村。难民们缺粮、缺药、缺衣服、缺一切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。荷兰人封锁了海岸线,任何公开的援助都会被当作“通敌“处理。

  张振勋想了一个办法。他让种植园那边“采购一批物资“——粮食、药品、旧衣裳、油布——说是要发给自己的工人过冬用的。实际上这些物资分了两路:一路正常发给园里的劳工,另一路通过几个信得过的土著头人,悄悄地送到了山里的难民营去。

  他做得很小心。每一批物资的账面都做成了“员工福利“或者“生产损耗“,连黄阿福都不知道具体送到了什么地方。只有他自己清楚,每个月从他账上流出去的那几百盾,换了多少粮食、多少药、多少在寒夜里能让人多撑几天的东西。

  有一天夜里,他在账房里对账,翻到那本“特殊账户“的账簿,发现里面的“赎罪金“余额已经不够了——这些年他从鸦片贸易里抽出来的钱,一大半投进了垦殖,一小半陆续花在了各种“不能记账“的地方。他想了想,从自己的私账里又拨了一笔进去,在扉页上添了一行字:“光绪六年,补入赎罪金四百盾,专用于亚齐。“

  他把账簿合上,锁进铁皮箱里。窗外的月光落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方银白色的霜。他坐了一会儿,拿起笔来,在一本日常用的记事本上写了一句话。

  “我帮荷兰人,因为我的生意在这里;我帮亚齐人,因为他们是人。“

  写完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,折好,放进了铁皮箱的最底层——跟那本“特殊账户“放在一起。他从不写日记,那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写了这么一句。也许是因为有些话,写下来比放在心里踏实。

  那个深夜,他做了一个噩梦。

  梦里他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,左手边是荷兰人的军营,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;右手边是亚齐人的营地,绿色的旗帜上绣着弯月和星星。两边的中间站着他一个人,肩上扛着一杆秤,秤的两端各挂着一只篮子——一边装着钱,一边装着米。可是两边的风越吹越猛,秤杆在风中剧烈摇晃,他拼命想稳住,可怎么也稳不住。终于“啪“的一声,秤杆断了,两边的篮子全掉在了地上,米和钱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了。

  他从梦里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。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,慢慢地把呼吸喘匀了。然后他伸手摸到怀里,触到了那枚温热的铜钱。

  铜钱还在。

  第二天天没亮,张振勋就起来了。他让黄阿福备了马车,亲自去了一趟华人区里的观音庙。庙不大,香火却不差,天还没全亮就已经有早起的信众在点香了。张振勋在观音像前跪下来,上了一炷香,闭着眼静静地跪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往功德箱里放了一小袋银元。

  走出庙门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巴达维亚的晨光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,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色。街上的小贩们正在摆摊,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,有人在刷洗店铺的门板,水泼在青石板上,哗地一声,又被阳光蒸成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  张振勋站在庙门口,看着这一切,站了很久。他想:这就是他要守的东西。不是钱,不是地,不是那些满世界跑的船和满山遍野的树——而是这些东西。是早晨的包子、刷门板的水声、炊烟、孩子的笑、一个能让人安安心心过日子的地方。

  他要守的,是一个“日子“。

  他上了马车,往裕和行的方向去了。街面上越来越热闹了,人声、车声、市井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像一只巨大的蜂巢在晨光中慢慢地苏醒过来。

  张振勋坐在马车里,把车帘掀开一条缝,看着外面那些正在开始一天劳作的普通人。挑担的、摆摊的、赶路的、送孩子上学的——他们的脸上有困倦,有期待,有各种说不清的平凡表情。他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一些。那根断了的秤杆在梦里断过一回了,可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还在两条路的中间站着,两边都在看他。他知道这种走钢丝的日子还没到头,可今天早上这个阳光明媚的巴达维亚让他觉得——起码此刻,他还稳得住。

  车轮碾过石板路,嘎吱嘎吱地响着。太阳升到了屋顶之上,把整条街照得通亮通亮的。

  张振勋放下车帘,靠回座垫上,闭上眼睛养神。马车穿过巴达维亚的人潮,朝裕和行的方向稳稳地驶去。那里面坐着的人,心里装着两条路、两杆秤、两个互相撕扯的方向。可他没有选,他只是稳稳地走在中间那条极细的线上,左边是刀,右边是火,中间是他的脚底板。

  走钢丝的人不能往下看。一看就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