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镇这边,县级中医专科医院筹建如火如荼。
新牌匾还没有正式挂上,但文件已经下达,门诊处外临时加了一块筹建公示牌。
病人们来来往往,都会多看几眼。
有人自豪。
有人新奇。
有人说以后清溪镇真的不一样了。
林长生仍旧在原来的诊室坐诊。
赵广平这两日忧心忡忡。
网上舆论一变再变,他总觉得这事会影响新医院筹建。
“林老,安和医院这篇文章影响很大。”
林长生正在给一个小孩看咳嗽。
“舌苔薄白,别乱吃清热药。”
赵广平只好等孩子出去。
他又道。
“现在一部分人开始说,沈老好转是安和前期治疗打基础,您只是赶上后面排虫。”
林长生洗手。
“嗯。”
赵广平急了。
“您就嗯?”
林长生看他。
“病人的身体不会说谎。”
赵广平一怔。
林长生继续道。
“沈崇礼来时,身体是什么样,走时是什么样,复查是什么样,样本是什么样,都在那里。”
赵广平皱眉。
“可网上的人看不见。”
林长生看向候诊区。
“只要有看得见的人,已经够了。”
赵广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候诊区里坐着各种各样的病人。
老人,孩子,工人,教师,司机。
他们看不懂安和医院的专业文章。
也不懂延迟疗效与治疗节点怎么解释。
但他们知道,自己吃了药之后疼痛减轻了,孩子换了奶粉后湿疹好了,膝盖不用换关节了,污染后溃烂的手在长新肉。
这就是看得见的人。
赵广平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林长生道。
“明白就去盯施工,别让他们把候诊区椅子买成样子货。”
赵广平立刻精神一振。
“这个我已经盯了。”
……
这日上午,一个长期腹泻的货车司机进了诊室。
不是之前胃溃疡那个。
这个司机四十岁出头,皮肤黝黑,眼底发灰,身形偏瘦,走路时有些虚浮。
他一坐下,就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林医生,我这肚子老不好,拉了半年多。”
韩笑问。
“每天几次?”
司机挠头。
“多的时候五六次,少的时候也两三次。”
“腹痛吗?”
“有时候绞着疼,拉完好点。”
“有没有发热?”
“偶尔低烧,没太在意。”
林长生看着他的面色,目光微微一顿。
面黄中带一点青灰。
眼下暗。
唇色淡而不润。
这面相,与沈崇礼初诊时竟有三分相似。
当然,远没有沈崇礼那么重。
但那种被湿毒虫邪暗暗耗气的底色,已经有了苗头。
林长生问。
“跑哪条线?”
司机一怔。
“西南线多,云贵川那边经常跑。”
“吃什么?”
司机笑了笑。
“跑车嘛,什么都吃。”
林长生看着他。
“生鱼片,生腌,活虾?”
司机愣住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韩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赵广平也正好路过,听见这句立刻看了过来。
司机有些尴尬。
“那边朋友带着吃过,后来觉得味道不错,每次路过都吃点。”
林长生问。
“多久?”
司机想了想。
“七八年吧。”
诊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韩笑立刻想起沈崇礼。
二十三年生食,五年重病。
这个司机虽然病程短得多,但路子已经往那边偏了。
林长生让他伸手。
搭脉后,指下脉象弦滑夹虚,肝区气机有异常牵扯。
他又以骨诊术顺着肋部和腹部轻探。
骨诊术本不只是看骨。
满级后可通过筋膜、骨膜牵引和脏腑反应,感知深层病变牵涉。
司机右胁下有轻微压痛。
肝络方向隐隐不顺。
虽未到沈崇礼那种深层虫患,却已经不对。
林长生收回手。
“先做排查。”
司机有些紧张。
“林医生,我这不是普通肠炎吗?”
林长生看他。
“普通肠炎不会半年不走,还带着肝区反应。”
司机脸色变了。
“肝?”
林长生提笔开基础排查项目。
寄生虫相关指标,肝胆影像,粪检,血常规,肝功能。
“做完拿回来。”
司机接过单子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严重吗?”
林长生看他。
“现在还没到吓人的时候,但你若继续吃生的,以后就会吓人。”
司机连忙道。
“不吃了。”
林长生盯着他。
“生鱼片、生牛肉、生腌、活虾,全停。”
司机点头如捣蒜。
“停,肯定停。”
林长生又道。
“别觉得蘸酒蘸芥末就能杀虫。”
司机脸上一僵。
“我还真这么以为。”
候诊区有人低声笑了。
林长生冷声道。
“虫若这么好杀,沈崇礼不会跑五年医院。”
司机这下彻底不敢笑。
韩笑把病例单独标注。
她知道,这条线可能还会往西南生食文化区延伸。
师父昨日才刚得到九虫噬魂散,今日就来了一个疑似虫患早期病人。
有些事,像是冥冥中早有对应。
……
当天晚上,京城一场饭局上,沈兆宁忽然腹痛。
他最近应酬不少。
因为沈崇礼回京复查正常,沈家一些关系重新走动起来。
他心里本就压着气,酒也喝得比平时多。
席间,有人提起沈崇礼的病。
“沈总,听说沈老身体恢复得很好。”
沈兆宁笑得有些勉强。
“是,复查不错。”
对方又道。
“网上说清溪镇那个林医生很神。”
沈兆宁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。
“很多事情,网上传得夸张。”
他端起酒杯。
“医学还是要看科学。”
话刚说完,他腹部忽然一阵绞痛。
那痛来得很突然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右上腹深处猛地拧了一下。
沈兆宁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。
旁边人立刻察觉。
“沈总,您怎么了?”
沈兆宁强撑着笑。
“没事,胃不舒服。”
可下一刻,冷汗从他额头冒出来。
他弯下腰,脸色迅速发白。
腹痛一阵接一阵,从右胁下往中腹牵扯。
他想站起来,却发现腿都有些软。
饭局一下乱了。
“叫救护车。”
“送医院。”
“去安和,快。”
沈兆宁被扶上车时,意识还算清楚。
他捂着腹部,心里却升起一丝极不舒服的预感。
这段时间,他确实偶尔腹部隐隐不适。
他以为是应酬多,酒喝多,胃肠不舒服。
也可能是工作压力大。
他没有放在心上。
可此刻那种深处绞痛,竟让他莫名想起父亲当初描述过的腹中牵扯。
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不可能。
他怎么会和父亲一样。
……
安和医院急诊。
赵长河很快接到消息。
沈兆宁身份特殊,又正好与沈崇礼案相关。
他亲自赶到。
沈兆宁躺在急诊病床上,脸色发白,额头冷汗未干。
赵长河走进来,语气很稳。
“沈总,别紧张,先检查。”
沈兆宁看见他,像抓到一根稳妥的绳子。
“赵主任,我这是不是喝酒喝的?”
赵长河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“腹痛位置在右上腹?”
沈兆宁点头。
“右边,往中间牵。”
“近期有没有腹泻、低热、食欲差?”
沈兆宁皱眉。
“有一点腹泻,没太在意。”
赵长河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他立刻安排腹部CT、肝胆超声和相关指标。
检查过程很快。
结果出来后,赵长河拿着CT片,脸上的从容差点没稳住。
肝内多发异常阴影。
分布并不单一。
有几处形态很不规整,像小片状炎性改变,又像寄生虫相关病灶。
胆道附近也有可疑轻度改变。
赵长河心里一紧。
这影像,比他预想的复杂。
甚至从某些征象看,比沈崇礼当年初期更凶。
旁边年轻医生低声道。
“主任,这个是不是……”
赵长河立刻看了他一眼。
年轻医生闭嘴。
赵长河把片子放下,脸色恢复得很快。
他走回沈兆宁床边。
沈兆宁强撑着问。
“赵主任,结果怎么样?”
赵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沈总放心。”
他声音沉稳,带着顶级三甲主任惯有的自信。
“我们团队治这个最拿手。”
沈兆宁松了一口气。
可赵长河转身看向CT片时,眼底那一丝阴影却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片子上,肝内那几处异常阴影静静伏着。
像有什么东西,已经在暗处盘踞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