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上,灵隼悲鸣不断。

  崖下,沈渐静滞原地。

  关於魏堪,他最深刻的印象,一共有两幅:

  一副是愚忠魏千羽,不愿离开凡俗,让人恨铁不成钢。

  一副是对方腰背,在灵田劳作的身影,却还在操心自己筑基的模样。

  画面层层闪现。

  却尽数消散,被眼前死状,彻底取代。

  颈脖拗断,诡异扭曲着。皮肉被啃食大半,身上爬着蚊蝇。被沈渐降临而惊走的野豺,夹着尾巴,还在遥遥垂涎。

  「大师兄————」

  沈渐掰开魏堪紧攥的右手,不由得目光闪烁。

  其身上财物,已经洗劫一空。

  钱袋亦被撕碎,没有半快灵石。手中只余寸缕碎布,叶思瑶所绣的堪」字只剩一半。

  「你为何这麽蠢。」

  「我已筑基,你若有事,明明可以和我————」

  一个月後。

  凡俗。

  叶思瑶墓旁,多了一座坟。

  「大师兄!」

  青薇眼角渗着血丝,面色憔悴不已。

  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

  自沈渐进入奉仙楼起,魏堪就对他夫妻二人颇为照顾。

  在坊市同样如此。

  他修为不算高,性格甚至还有些顽固」。却始终像是大哥一般,承担了所有,不让弟弟妹妹们劳苦。

  青薇一直视魏堪为长兄,也一直期待对方将朱逸带回来。

  却没想到,等来了对方的死讯。

  「沈哥儿,仙人也会死吗?」

  「会。」

  见青薇望来,沈渐沉默片刻:「我也会。」

  「那————你要报仇吗?」

  「必然!」

  青薇看着墓前升起的寥寥烟雾,一时间,竟有些不敢开口:「你知道凶手吗,可是又要找谁报仇呢?莫不会是————二师兄————」

  「————我不知道凶手是谁,极有可能与他盯梢的劫修有关。」

  沈渐不知道凶手是谁,但出手者极为狠辣与果断。一招擒住咽喉,右手洞穿胸膛,又拧断脖子。

  最後,抛屍悬崖。

  他查看过周围,没有魏堪反手的痕迹。

  魏堪可不是真的蠢,他盯梢那麽久,又不敢与自己联系,定然有所发现。杀他之人,八成与二师兄失踪有关。

  「但我知道,绝对不会是二师兄。」

  这一次,沈渐沉默的更久,片刻後方才开口道:「二师兄只是云游去了,说不定过段时日就会回来。他此生虽然算计极深,却从未算计过我们。」

  朱逸离开奉仙楼时,第一个就想带走自己。

  若是对方有心算计,必然会穷尽手段,可朱逸却始终没有这麽做。故而,自己才在对方离开时,送上符籙。

  吟一悲鸣声打断谈话。

  灵隼在墓坟上空,盘旋不息,不愿离去。

  沈渐看了它许久,擡手一招,将其摄於手中:「你随我回坊市吧。」

  夫妻二人回到九玄山,没有对外透露此事丝毫。

  只是家中,多出一尊灵牌。

  上书:

  故大师兄魏堪之神位。

  旁边一尊,写着:故三师姐叶思瑶之神位。

  转眼一旬过去。

  任凭米肉供养,灵隼始终不吃不喝,最终在正月初一时,彻底停下了悲鸣。

  沈渐将其埋在了银杏树下,又留下一片翎羽,以真元封存,放在了魏堪的灵牌前。

  这一年。

  他六十三岁。

  ——.

  时光匆匆。

  半年时间眨眼过去。

  静室。

  「明明没有瓶颈,为何修行速度这麽慢?究竟是功法的问题,还是灵气问题、或是灵根问题,亦或是皆有?」

  筑基已有三年,沈渐却觉得修为进展缓慢。这并非是什麽错觉,实乃目前是真正的水磨功夫。

  在这种情况下,甚至连厚积薄发」,也没了作用。

  或许有,但很少。

  「按照这样的进度,或许要耗上两百余年,我才能踏入筑基中境。」

  如果说。

  以前身在链气境,每提升一层,其难度,相当於滴水装满一口水缸,最多之需耗上数年便可。

  如今身在筑基境,这口水缸,忽然变成湖泊,再依靠滴水去积蓄,必然会慢。

  收敛思绪。

  沈渐绘了一会符,接着,又取出招魂幡研究起来。

  此幡,约莫是二阶上品之物。

  甚至比顾忘川留下的符笔,还要高出一个等级。但由於身为邪器」的缘故,操纵难度则远高於符笔。

  最主要缘故,是因为幡内,还关押着无数魂魄。

  以其御敌、防御,须得足够的真元,才能办到。

  否则。

  第一时间便会被魂魄反噬。

  或许,这也是第一世时,周怀宇并未使用此幡旗的缘故。

  「那座山洞的主人,能够持有此物,至少也是筑基後境的大修。也不知道周怀宇当初扔掉多少好东西。」

  沈渐思量,倒也不足为奇。

  肉眼凡胎,便是真人当面也不识,更何况神物尚会自晦。

  「下一世的话,我可以先去其洞府看一看。」

  这两年之间,他除了寻找魏堪,也侧面打听过不少关於遗蹟、秘境、或是天地灵宝之事。

  虽然所得不少,却十有八九都是假的。

  即便是符法小道,尚被藏着掖着,更何况还是得道机缘。非亲非故忽然告知你,你自以为天降馅饼,实则已落入旁人的圈套。

  至今。

  沈渐唯一能确定的,便是周怀宇所去过的小令山脉」。

  研究片刻後。

  收下招魂幡,吃完晚饭,沈渐去河边垂钓。

  翌日清晨,常岳相邀。

  沈渐赴宴。

  一晃数年过去,二人虽然相见频繁,关系却始终维系在酒肉之上。不谈家事,不谈修

  行,只畅聊修行界风云变幻。

  常岳身为丹鼎宗执事,其叔父又身为大执事。

  所知、所晓、所得、所触,远多於沈渐。

  譬如,上宗天衍宗高高在上,好似周天子一般。

  譬如,其下三十六座小宗门,勾心斗角,征战不息。如凡俗诸侯国,各盘踞一方。

  譬如,混元宗宗主和天衍宗高层有关系。

  这些事情,莫说不会记载在《坊市册志》中,甚至连寻常筑基大修都不会知晓。除此之外沈渐还知道,自己当初绘下的符都卖给了百宝宗。

  这些事由常岳一一说出,沈渐也亦如海绵一一吸收。

  或许,下一世有用。

  「最近混元宗对咱们施压,要求上面交出丹方,宗门的那群老东西不愿意。你说哟,这是啥想法啊!」

  酒过三巡,常岳提到丹方一事,开始键政:「依我说,给了便是,何苦惹别人不痛快。我叔父也劝过那群老家夥,反倒是被他们骂成软骨头————」

  只一施压,便主动跪下。

  你不是软骨头,谁是?

  知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虽得一夕安寝。最後,最终又会等来什麽结果?

  沈渐并未辩驳,反而附和对方:「所言极是。」

  见对方还想在此事上继续延伸。

  沈渐不想纠缠,转而提到修炼上,表示自己最近修为缓慢。

  常岳顿时眼前一亮,相处数月,他对沈渐性格已颇为了解,二人虽然看似畅谈甚欢,但实则从未交心过。

  如今,对方居然主动讨教,这可是加深情谊的好机会!

  「沈道友,你该换功法了。」

  「何意?」

  「吾辈修行,犹如登天。法,便是登天阶梯。你所修的法,只达到筑基。故而,你要另寻功法续上此阶。」

  原来如此。

  稍作沉吟,沈渐眨眨眼。

  常岳愕然,旋即摇头:「这个是真不行。」

  筑基丹还有得谈。

  但筑基之法,可不能轻予旁人。

  莫说自己,便是叔父也不会同意。你不为常家打生打死几十年,立下汗马功劳,又怎能轻授此法於。

  即便是传了,也只能传上半阙,让你修到筑基中境。否则让你修到筑基後境,将来还如何控制你?

  丹鼎宗固然也有筑基功法,但你不是从小培养的弟子,没有考察过心性,也不会轻传於你。

  「无碍。」

  沈渐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。

  法如登天梯,侣为引路人。

  财为坚後盾,地是歇息处。

  灵根高低则意味着,脚下这条路是宽,还是是窄;是平坦,还是坎坷;究竟是通天大道,还是荆棘满布。

  倘若一无所有,迟早会沦为这条道上累积的白骨。

  故而,得其一可逆天改命的存在,又岂会轻传?尤其是法门,更是百倍、千倍於同阶器具。你便是想买,也无门。

  「有没有什麽法子可得?」沈渐又问。

  「只要能承受的住对方的报复,坑蒙拐骗均可得手。但正常情况之下,大多数修士只接受以物换物。」常岳笑道。

  「以物换物?」

  「不错。」

  常岳点头,又微微挑眉,道,「也就是同等品阶的功法————但是,沈道友,你有筑基境的功法吗?」

  《玄魂炼神术》?

  沈渐稍作犹豫,便彻底摁下将其拿出的念头。

  他始终清楚,自己与常岳只是利益之交。

  便是白纸黑字,亦常有违约之事。更不要说,以实力为尊的修行界。况且,神魂之法价值,远胜同阶功法拿出自己全部的家底,去和一个更为强大的势力,去换对方的家底,莫不是想被人给连皮带骨吃下去哦!

  但既是为下一世铺路,他又怎会轻易作罢?

  略作斟酌,沈渐道:「我愿以一阶符法手册,换取一部完整的链气功法,不知道友可否愿意?」

  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