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没接话。
她抬起眼，看着眼前这个衣衫破烂的男人。
灵雨落在他肩头，洗去一些血污，却洗不掉那一身从上界滚出来的狼狈。
下一瞬。
沈念手里的龙头拐杖一横。
毫不留情地敲在温长离小腿上。
“回来晚了？”
“你倒说得轻巧！”
“我以为你死在上面了！”
“我一个人守着瑶池，守着柔儿，守着你留下的那些破线索，一守就是这么多年！”
温长离没躲，硬挨了一下。
他疼得抽了口气，却没吭声。
沈念又举起拐杖。
温长离低声开口。
“阿念，你刚才说昭昭是我的孙女，那……”
沈念的拐杖停在半空。
她转头，看向不远处的沈云柔。
沈云柔守在姜昭昭身边。
大战后的血迹还留在衣袍上，发髻散了，肩头衣料也破了几处。
灵雨治好了伤口，却压不住她眉间的疲惫。
沈念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那是我们的女儿。”
“沈云柔。”
温长离整个人顿住。
他看向沈云柔。
沈云柔也看着他。
她从小只见过画像里的父亲。
画像上，父亲长衫干净，手里捧着竹简，气质温和。
眼前这个人，破衣烂鞋，满脸胡茬，刚才还把叶悟德踹进天衍，按着暴揍。
她曾经无数次想过。
如果父亲还活着，会是什么样子。
可真到了这一刻，她反而说不出话来。
沈云柔张了张嘴。
“爹？”
温长离手里的酒葫芦又掉了。
他走过去，想伸手，又停在半路。
最后只站在她面前，低声唤了一声。
“柔儿……”
这一声喊出口，他眼眶也红了。
沈云柔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
她上前一步，直接扑进温长离怀里。
“爹。”
温长离两只手僵在半空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小心翼翼地抬手，轻轻拍了拍沈云柔的后背。
那动作笨拙得不像话。
“爹回来晚了。”
沈云柔摇头，眼泪浸湿了他的破衣襟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沈念别开脸，眼尾发红。
姜昭昭靠在沈云柔方才坐过的碎石旁，怀里抱着旺财。
看着这一幕，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姜萧在旁边看得感动得不行。
这个时候，他觉得自己这个女婿必须正式登场。
他抬袖子抹了把脸，赶紧上前，单膝跪地，抱拳行礼。
“小婿姜萧，给岳父大人磕头！”
温长离低头瞥了他一眼。
从头看到脚。
又从脚看到头。
那眼神，让姜萧背脊瞬间一凉。
“就是你拐走我女儿？”
姜萧：“……”
他就知道。
这顿迟来的岳父审判，迟早得落到他头上。
姜萧硬着头皮解释。
“岳父大人，这事吧，是两情相悦。”
“我对柔儿一片真心，天地可鉴。”
温长离呵了一声。
“看着不太聪明。”
姜萧：“……”
沈念在旁边补了一刀。
“这句倒没说错。”
姜萧捂着胸口。
这一家团圆，怎么受伤的还是他？
姜昭昭又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快散了。
她低头，摸了摸旺财冰凉的小脑袋。
旺财还是没醒。
胸口那点起伏弱得吓人。
姜昭昭看向温长离。
“上界有先天本源吗？”
温长离停住。
他看了看旺财，又看了看姜昭昭满头白发。
“有。”
姜昭昭抬起头，眼神平静。
“我要去上界。”
废墟里安静下来。
姜昭昭抱紧旺财，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所有人耳中。
“今天守住了天衍，不等于这事结束了。”
“叶悟德没死透。”
“叶家还在。”
“飞升那条路，也还被他们堵着。”
她低头看旺财。
“旺财的本源破了。”
“天衍没有能补它命源的东西。”
“我要救它。”
“也要去把上面的账，一笔一笔清掉。”
沈云柔脸色变了。
“不行。”
她刚刚才差点失去女儿。
现在女儿又要去那个吃人的上界。
她怎么可能答应？
姜萧也站起身。
“爹跟你去。”
姜百川捂着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半截胳膊。
“老祖也去！”
姜无涯撑着祖盾站起。
“姜家没有让一个孩子孤身犯险的规矩。”
雷破天扛起大锤。
“万法学宫跟你走！”
钱有道拨了拨残破算盘。
“青云书院也能去，上界总该缺点读书人。”
苏沉渊冷着脸。
“药王谷带毒。”
曾布衣扶着竹杖。
“太学宫有剑。”
废墟里，能站起来的人，都往前迈了一步。
没人想让她一个人去。
姜昭昭看着他们，心口发热。
可她还是摇头。
“不能一起。”
她抬手，眉心紫极纹路亮起。
一截银色阶梯残片，在她掌心浮出。
那是姜无双当年从天门上抠下来的东西。
银色残片一出现，周围虚空便泛起极淡的波纹。
“我只能顺着无双老祖留下的本源印记，开一条缝。”
“这条缝很小。”
“人一多，上界立刻发现。”
姜无归皱眉。
“所以，你要一个人去？”
“只能一个人。”
姜昭昭语气很平。
“我一个人过去，他们发现不了。”
姜萧当场急了。
“那更不行！”
“万一出了事怎么办？”
“你现在伤成这样，旺财也这样，你还要往虎窝里钻？”
姜昭昭看向他。
“爹。”
姜萧声音一顿。
姜昭昭很认真地问。
“你闺女从出生到现在，哪笔亏过？”
姜萧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。
想说她吃了很多亏。
只是每次都咬着牙，把亏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温长离这时开口。
“我能去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温长离拍了拍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。
“我本来就是从上面下来的，灵力早转成了仙力。”
“我跟着她，不会有天地异象。”
“而且大罗天域那边的路，我比你们熟。”
沈念抓住拐杖。
“我也去。”
温长离摇头。
“阿念，你不能。”
沈念眼神一冷。
温长离赶紧放软声音。
“不是拦你。”
“天衍刚复苏，需要有人镇场。”
“天门不能碰，阵眼要稳，各家老祖也得有人压着。”
“叶悟德本体还没死，万一他在下界留了后手，这边必须有人坐镇。”
他看着沈念，声音低下来。
“你守这边。”
“我带昭昭去上面找药，找本源，清理叶家的老巢。”
“这一次，我不会再失踪。”
沈念死死盯着他。
许久后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